一碗干白飯

本文轉自:重慶晨報

□舒德騎

當知青回城已30多年。在農村那艱難苦澀的年月里,住豬圈喂蚊蟲、點油燈煮紅苕、穿草鞋擔大糞、刨墳山種苞谷之類流汗流淚的往事,隨著時間推移,漸漸都淡忘了。唯有一件芝麻小事,令我刻骨銘心至今難忘。

1971年冬天,毫無背景的情況下,我淘汰了一起被推薦的5個知青,接到了招工單位的錄取通知!這般蹊蹺的結果,至今對我依然是個謎。

“舒知青要回城當工人了!”這消息一個早晨便傳遍了全生產隊。山里人淳樸憨厚重情,從我接到通知到離開生產隊,我住的那個叫“陽雀屋基”的農民,十多天排起隊給我餞行。同我住在生產隊知情屋的另外兩個知青,也因此沾光應邀作陪,著實好好犒勞了一下他們的嘴巴和肚皮。

這地方是川南毗鄰貴州的一個山區,山高路陡,貧瘠偏僻,農民生活極苦。那時,隊里一個全勞力出一天工大約能掙1角多錢;一個人一年大約能分100來斤谷子,外加一些紅苕苞谷之類。青黃不接時,多數農民只能靠瓜菜充饑。遇上災荒,則只能以糠菜喂肚皮了。即使是秋收時節,農戶們也不敢奢侈,他們喝的稀飯或苞谷羹,多數人的碗里能照見人影。

農民們給我餞行,一般的人家是炒幾個素菜,煮幾個雞蛋,偶爾也見一點油葷;殷實一些的人家,則會忍痛殺一只雞,做半鍋菜豆花,再打上幾兩紅苕酒。

該請的請了,該說的話說了,收拾好簡單的行李,第二天一早我就準備下山了。可臨要走那天下午,我從鄰隊一個知青家回來,走到一塊田坎邊,忽然被人攔住了,“舒知青,你回來了!”抬頭一看,原來是本灣子的農民田進財。看樣子,他已經在那里等候我多時了。

“舒知青,晚上我想請你吃頓飯……”他背佝僂著,囁嚅著對我說。

這個田進財,一輩子不但沒“進財”,反而是隊里最窮最讓人瞧不起的人。他患有哮喘病,別人上班一天評10分,而他只能和婦女一般評7分。

看他那可憐巴巴請人吃飯的樣子,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不知為什么,他請客只請了我一個人,沒請另外兩個知青。來到他家,光線昏暗,墻壁黢黑,屋頂上的草已遮不住天。從小到大5個娃,個個衣衫襤褸臉似花貓,吃飯的嘴連起來足有一尺長。他們睜著既驚訝又興奮的眼睛望著我——他們家里居然來了客人!

田進財堂客把菜端上來了,一碟涼拌蘿卜絲,一碟炒黃豆,一碗南瓜湯,一碗酸咸菜,菜和湯中沒有一星油葷。沒有酒,寒暄幾句,田進財為難尷尬地擠出笑,招呼堂客端上兩碗飯來——兩大斗碗干白飯!白亮亮油浸浸的干飯一端上來,那幾個娃的眼睛一下便綠了,盯住飯碗像一群饑餓的狼崽。田進財把他們轟到了外面的灶房后,尷尬地對我笑笑,“舒知青,無肉無酒,只請你吃頓便飯、吃頓便飯……”

擱在我面前的這碗干白飯,我哪里吃得下去!糧食在這家人眼中,簡直是珍珠或瑪瑙。我明顯看到,田進財的那碗里只有面上薄薄一層飯,而下面全是白蘿卜塊!再走進灶房,只見幾個娃大失所望眼淚汪汪,手里全端的是白蘿卜塊!

“這咋個要得!”我端起那碗干白飯和娃們的菜碗,一下全倒進了菜鍋里,攪拌了幾下,我給娃們一人添了一碗。田進財和他堂客著了急,急得眼淚快要流出來,“舒知青,你不給我們面子、不給面子……”

“不,田哥、大嫂,是你們不給我面子!算了,讓娃兒們吃幾顆米吧!”我對幾個娃說,“長大好好讀書,離開這山旮旯,你們就頓頓都能吃干白飯!”昏黃的油燈下,幾個娃端著飯碗不敢下口,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他娘,最后似懂非懂糊里糊涂地點著頭。

我好不容易吃了半碗蘿卜飯走了,含著淚回到住的知青屋。我走后,背后傳來田進財罵他幾個娃的聲音。那晚風很大,天很冷,我冷得到天快亮時還沒睡著。世事滄桑,這些年,我時常想起這件小事,時常都在心中暗暗祝愿,祝愿黃桷村的人,特別是田進財和他那幾個娃,頓頓都能吃上干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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