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歪脖子棗樹

本文轉自:平頂山日報

● 曹中貴

上世紀60年代末,生產隊分地的時候,爺爺分到了隊里的一棵歪脖子棗樹。

那碗口粗細的棗樹歪歪扭扭地夾雜在荊棘叢中,在村口半坡地斜斜地生長著。夏天的風刮過,棗樹畏畏縮縮地開出零星的小碎花,像初生的嬰兒,睜著一雙膽怯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世界。過一段時間,熱浪一波一波,風里卷著熱氣,黃綠色的棗花落了一地,青果便不知不覺擠擠挨挨地聚在一處,你碰著我,我碰著你。樹下,從此有了許多扎著辮子的或是留著“茶壺蓋兒”的孩子,每天一放學,就圍在歪脖子棗樹下嘻嘻地笑著、跳著,眼里盡是期待。

一樹棗紅,蓬勃了青黃不接的春,豐碩了饞涎欲滴的秋,美麗了饑腸轆轆的童年。

娘說我像一根營養不良的綠豆芽。她摸著我纖細的小胳膊說:“閨女呀,秋天是個豐收的季節,能讓人填飽肚子,你就叫秋吧,年年有吃不完的糧食。”可在當時,莊稼地里打出的糧食實在少得可憐,鍋里的稀飯盡管漂了幾根青菜葉,打飯時還是能清晰地照出自己稀疏而柔軟的眼睫毛。上高中的大哥上學去時專走小路,眼睛像一臺掃描儀在路邊野生的酸棗樹上掃來掃去,倘若發現有幾粒泛紅的酸棗,不顧枝杈上的刺把胳膊劃流血,小心翼翼地摘下來,捏一粒含在嘴里,美滋滋地嚼著,到學校了也舍不得吐出來。放學到家,大老遠喊:“秋,秋,快來看大哥給你帶的啥!”

比我大兩歲的三哥看著我手里紅紅的小不點兒酸棗兒,口水都流出來了。我捏一枚給他吃,他信誓旦旦地說:“小妹,等哥長大也給你摘酸棗!”

沉淀在記憶深處的童年時光,總是被歪脖子棗樹搖來晃去。

爺爺生怕街道上的幾個毛孩子糟蹋了果子,就費工費力地平整了半坡地,在棗樹旁搭了幾間草棚子,圍著草棚子扎了一圈木柵欄當作院墻,我們全家就從冷清的街道上搬到了更加冷清的村口居住。

棗樹旁的雜草被爺爺和父親清得干干凈凈,娘養的幾只雞前呼后擁地鉆出柵欄,在草叢里刨土啄蟲子吃,吃飽了就悠到一個爛盆子里臥著。一會兒工夫,開始“咯咯噠,咯咯噠……”地叫喚,我知道她是在喊我“收蛋啦,收蛋啦……”。我能從它們高低不同的叫聲中聽出來是黑母雞還是白母雞下蛋了。雞子養多了,雞糞就多了,鞋底子常常沾了黃的白的雞糞,可我們誰也沒有埋怨一聲,找個尖尖的樹枝刮下來,舍不得拋灑一點,圍著棗樹根部挖個坑,把攢到的雞糞埋到里邊。

也許是有了雞糞作肥料的緣故,棗樹一年一個樣地瘋長。我讀小學的時候,棗樹已經長得比我的腰還粗,高高大大的,像一把撐開的傘,枝枝葉葉罩滿了小院。

爺爺去世了,父親成了院子的主人。父親拆了木柵欄,找幫手打了一道厚實實的、一人多高的土院墻,把小院子嚴嚴實實地圍了起來。瘦小的我再也看不到墻外的世界,老母雞領著一群黃的花的嘰嘰嘰叫喚不停的小雞仔圍著墻根轉了一圈又一圈。夏天,枝繁葉茂的棗樹把它那密密匝匝的黃綠色的小碎花伸出墻外,招蝶引蜂。雁鳴聲聲之時,片片黃葉迎風舞,紫里透紅的大棗高掛枝頭,在風的伴奏下叮咚叮咚,惹得我的小伙伴荷、張滴流、李三勝、雷二妞直流口水,在院墻外學狗叫、學貓叫,我知道她們這是給我發暗號呢。

如果我沒有回應,她們就知道娘在家守著呢,墻是翻不得了,棗子是吃不成了。倘若聽到啪啪啪三聲巴掌響,她們就推門而入,張滴流和李三勝噌噌噌地爬到樹上,先揀紅得發亮的棗摘幾顆咔嚓咔嚓吃一頓,然后使勁兒搖動樹干。砰砰砰砰,棗子落了一地。有一次荷仰著臉正高興地看著呢,一枚大紅棗“咚”地一聲砸到她的鼻梁上,殷紅的鼻血瞬時流出,嚇得張滴流急忙從樹上滑下來,顧不上腿肚子上蹭出的一道道血痕,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嘩啦一下潑到荷的臉上,抬起手朝著她的額頭連連拍去。說也奇怪,拍了幾下,鼻子還真不流血了。

我們吃著甜棗,臉上的笑容像棗一樣甜。走的時候,每個人的口袋都塞得滿滿的,手緊緊捂著口袋,生怕哪個不聽話的棗子偷偷跳出來。

娘對棗樹看得緊,不光是因為左鄰右舍和我一樣大的孩子偷棗吃,更重要的是怕小孩子爬樹出危險。枝椏上還長滿了堅硬的刺,稍不留神,劃破衣裳事小,尖尖的刺扎進腳掌或手掌,等用針挑的時候,閉著眼睛齜牙咧嘴地喊疼。

那時,棗對很多家庭來說不只是水果,而是可以當藥品、糧食充饑的食品。娘把我們吐出的棗核收集在一起,曬干放瓦片上烘焙,碾成細末裝進瓶子里。鄰居誰的皮膚潰爛、牙齦腫痛了跑來找娘,娘用一把小勺子挖一點點敷在患處,用不了幾次就好了。逢年過節,娘必定會熬一鍋清湯,每人碗里的米粒數得出顆數,漂在粥面上的幾枚紅棗格外耀眼。雖然是水多糧少,但那頓飯上的米香、棗甜,爹咕嚕有聲的吞咽、娘亂蓬蓬的頭發上黏附的青草葉子,隨著娘揭開鍋蓋的熱氣彌漫了我的童年。

多年以后,農村的經濟也搞活了,市場上自家種的蔬菜、自家養的雞下的蛋隨處可見。農民手里有了積余,又趕上社會主義建設高潮,爹就扒掉了土打的院墻,在村里的舊窯洞燒了磚,重新壘起一道方方正正的圍墻。爹嫌棄那棵歪脖子棗樹樹蔭大,曬糧食不方便,就和娘商量要砍掉棗樹。我聽說以后飯也不吃,搬個凳子黑天白日守著棗樹。荷、張滴流他們幾個得知情況,也跑來給我助威,輪流看守。爹不急也不惱,咕嚕咕嚕地吸著水煙袋笑呵呵地說:“兔崽子們,等你們開學后我再砍。”我們幾個手拉手把棗樹圍起來,紅著臉和爹吵:“你敢砍這一棵棗樹,我們就都不上學,將來咱公社少了我們這幾個大學生,公社書記處罰你!”

爹和娘聽了哈哈哈笑不停,最后娘說:“他爹呀,不砍吧,孩子們從小就在這里玩耍,吃個棗方便。咱曬糧食可以背到別處曬,路多著哩。”

我們保住了棗樹,守護了童年的幸福。

那一年,60多歲的父親患了賁門癌不幸離世,哥幾個因為給父親看病鬧了點不愉快,我的心情差到了極點。春節前,荷和二妞從外地回來,我又邀了張滴流和李三勝,在大棗樹旁撐起一把大傘,支起火爐煮棗品茶。娘搬了靠椅坐在火爐旁,似睡非睡地聽我們閑扯。

三年前的一個春天的下午,90歲高齡的娘駕鶴西去。她安詳地坐在棗樹下,就像睡著了一樣,黃綠色的棗花落在她的身上、頭上。荷和二妞專程趕回來參加了娘的葬禮,她們說,倘若沒有娘的棗樹,我們的童年是多么枯燥啊,那是守護了咱們貧瘠童年的娘、是給咱們的童年帶來歡樂的娘。

我寧愿相信娘只是想睡一會兒,也許一會兒就醒了?我寧愿相信娘只是想做一個夢,也許,夢鄉里面是花香?

棗樹也的確老了,龜皮一樣粗糙的樹干如刀刻般地扎手,屈曲盤旋的虬枝托著幾朵黃色的花蕊伸向夕陽,像母親的手晃動一帕粉色的方巾呼喚在河堤上玩耍的孩子。大孫子領著左鄰右舍的孫男孫女胸前戴著紅肚兜,頭上頂著沖天辮,在樹底下燕雀似的嘰嘰喳喳,一瓣落花讓他們欣喜,一枚青棗令他們癡狂。

我也成了護棗的娘了!我常常像母親一樣坐在棗樹下,清茶慢煮時光。那一樹棗花啊,無驚艷之美,卻密密集集,生生不息,讓人覺得沒有過不去的苦難,只管努力地走在豐收的路上;那一枚枚青果啊,看似其貌不揚,卻一直默默地含光納雨,任憑風吹霜打,終于堅守到紅了臉、甜了心的時刻,美麗了紅衰翠減的秋,慰藉了愁苦饑餓的靈魂。

棗樹旁,幾個小孩兒興致勃勃地唱著童謠:你拍一,我拍一,一個小孩坐飛機;你拍二,我拍二,兩個小孩梳小辮……

只是,少年依舊舞春風,樹下已換護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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